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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126章

    在月相逐渐丰盈的轮回里,一弯弦月下了长秋宫的帘钩。

    月凝中宵,桂魄悬华,一泻千里,洒落朝京燕宫满城清霜,皓皓银白。长秋宫各殿俱是一片黯然漆黑,惟独正殿还强撑着几盏灯膏,慢慢地与漫漫长夜相煎熬。

    “殿下,您早些歇息吧——哎,这也不早了,马上就要子时,明日还得早起接见皇室宗亲贵妇。”长秋宫的长御章华巡夜归来,见着那凤座之上瘦弱伶仃的女子还在提笔圈圈点点,下颌尖得吓人,身上披着的一件灰狐裘明明最是轻暖宜人,却在她身上仿佛有千斤重,将她肩膀的线条一遮,愈显整个人都单薄。

    蘧皇后抬起头看了章华一眼,一点寒星般的眼珠无暇留住她的身影,又埋进了文简之中:“正是因着明日还得接见回京的宗亲女眷……无论如何,是比先前面见述职的州郡府吏、宴飨三公九卿,又要代陛下礼祭太庙皇陵,已是轻松许多了。”

    从腊月末,到正月十五,年关,是蘧皇后每年最虚弱疲惫的日子。

    章华是先帝皇后身边服侍过的老人,自从蘧皇后嫁入燕宫,便跟在她身边,原先觉得蘧氏既非公卿士族,只不过是两代发迹的将门,蘧家女儿怎么配得上正位中宫?别不是又似当年霍胤一般,闹得皇宫鸡犬不宁。

    然而十几年相处下来,眼见蘧皇后空守长秋宫,却仍端庄自持,从不出怨妒之语,只一心代落荒而逃的皇帝操持着前朝之务,平衡着各方势力,一点点积攒起亏空的国库,章华是打心眼里佩服。

    可她也眼睁睁地看着蘧皇后的身体,仿佛似缓慢地燃烧的灯烛。只不过宫中长明的灯,油膏只在旦夕间便枯竭,而蘧皇后则是有序地、隐忍地,仿佛自我有所感知地燃烧了十五年。

    十五年?

    鼓楼在旦日的钟声早已敲响,其实已经是第十六个年头了。

    章华愈发从心底心疼这个年纪尚青的女子:“既然如此,殿下便不必宵衣旰食,早些去睡下,养足精神岂不是更好?”

    “我何尝不想呢?可是情形有变呀。”蘧皇后有些疲倦地合上眼睛,但很快便睁开了来,指节轻轻地转揉着太阳穴,仿佛闭目养神再多一瞬,她便会陷入这诱人而安逸地黑暗中,贪婪睡去,忘却眼前的职责。

    “不过是些公主、王妃,又有什么打紧的?来来回回每年都是那些人。”章华道。

    “长御,这便是你的不是了——孤也晓得,你是为孤身子着想。”蘧皇后将拢起一部分的竹简摊开,指着被刀笔划掉的一部分痕迹道,“灵寿公主今年不回京了,另外有两三个姜姓侯也称疾不回京,且也未派人进贡,不知究竟是什么情况,该敲打的还得敲打——不过在此之前,还需调来当地近些年的籍册案卷,寻些蛛丝马迹。更让孤担心的是……长沙王妃,原先十月的时候还说要与孤赏梅,可上月突然派人传信,也是得了一场急症,也不回京了。”